与何作如一起喝老普洱

一次围坐六人、历经二十八泡的老普洱品鉴,记录了何作如在茶席上的种种细节——从蒸壶、沙漏到蓝印枣香,从国泡的故事到骨子里的文人精神。

赴约

普洱茶界,知道何作如名字的人不少,真正坐下来与他共饮过一泡老茶的人,则要少得多。他在这个圈子里行走十几年,名声好,威望高,最重要的是——他是极少数真正舍得拿宋聘号、红印请客的人。

那天围坐的共六位客人:香港来的气功师傅,靠的是身体感受去辨别茶气;江苏烟草公司的人,惯于闻香;还有几位各有来头。一个普通的下午,却因为那把紫砂壶与那几饼古茶,变得不太寻常。

国泡的由来

动手泡茶的,是何作如的司机。

这位广东籍司机,被何作如训练多年,如今在茶界有一个绰号:“国泡”。由深圳第一泡,到广东第一泡,再到”国泡”,这个称号不是吹出来的,而是靠着一个硬指标——能保证第一泡与最后一泡,汤色与滋味无区别。这种稳定,是修炼出来的。

那天,某一泡出汤稍快,汤色略淡,国泡自己便先开口:

“这是水,不是茶。”

随即亲自调整,重新来过。旁人看得清楚:这不是表演,是真正入了门的人才有的自我要求。

器具

何作如的随身器具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与陆羽《茶经》里的很多器具对应,却是高科技版”。

炉子是德国产电热陶瓷炉。他解释不用电磁炉的原因只有一句话:

“那个会影响水的结构。”

铁壶是日本定做的,容量在一千四至一千六百毫升之间,出水粗壮有力。他说,老茶如中药,需要有力的冲击,才能产生聚热效应。茶杯是民国粉彩人物杯,釉面历经岁月已然包浆,与茶汤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,不抢香,只承香。

电子秤随身带着,精确到克——投茶量按人头计算,不能多,也不能少。

还有水。他随身携带两件仪器,一测酸碱度,一测矿物质含量。在某一次茶席上,主人已经备好了水,他不顾对方面子,吩咐司机去车里取自带的水来。他说:

“小小一杯茶,光拿水温来说,就和器皿、压力、水质、气候、海拔都有关系。”

依云矿泉水,在许多人眼中是高档的选择,他却不以为然:“矿物质含量不对,掩盖了茶味。“

第一泡:蓝印

那天第一泡喝的是蓝印——印字家族中的第二号,次于红印,距今已有六十年历史。

一饼约三百二十克,当时市价约二十八万元。六人共饮一泡,需茶十六克。何作如从茶箱中取出,稍微一抖,茶叶便散开了,不需茶针。这是老茶经年累月自然松动的结果,强行撬针,反而是暴殄天物。

泡法一丝不苟:老茶投入紫砂壶,铁壶置于其上蒸腾,蒸出陈味,取其精华;沙漏翻转,三十秒定时;前两泡留作茶引,以备后续茶汤越来越淡时调和之用;不洗茶——

“蒸已经将陈味散掉了,剩下的都可以入口,何须多洗一道?”

每隔三泡,茶汤合入大公道杯,再行分杯,为的是聚合滋味,让前后泡次之间的差异趋于平衡。

品饮

前几泡的茶汤,“又浓又厚,充满了内敛的香”。没有张扬的花香,没有高冲的果味,只是一种沉稳的、难以言说的丰厚。坐在旁边的香港气功师傅,喝了两杯之后,眼睛微闭,说了一个字:“暖。”

到了七八泡之后,每个人的身体都开始放松,有一种暖意从内部向外散出。这是老茶真正发力的时刻,不在口腔,在身体。

泡到第二十八泡,出现了枣香。枣香是老茶深藏的秘密,不是每一泡都能遇到,遇到了,是缘分,也是信号。何作如在这一泡之后,放下了手中的茶则:

“可以改煮了。“

茶箱里的时光

那只茶箱,里面装着各种古董号字级茶。宋聘号,现价约一百万元。他说,“十五万元一公斤,所以还能请大家喝”——这话说得轻巧,背后是多少年的积累与鉴别,才能在那个时机以那个价格收得,外人未必能真正体会。

他对号字茶的判断,有一套自己的逻辑:号字茶的芽叶梗条俱在,整株压制,“也许奥秘就在这里”——微生物有丰厚的底物可以代谢,经年累月,才能转化出那种浑然天成的滋味。他认为,号字茶基本是同一山头的茶,因为”古人交通不便,不会弄很多地区的茶拼在一起”。

文人精神

从二〇〇三年开始,何作如亲自上云南古树地做茶。他的做法是:芽刚发出来不采,过二十天再采;芽和梗分开杀青,因为二者含水量不同。当地老茶工看了,不禁感叹:

“我们过去就是这么做茶的。”

这句话,既是认可,也是一种悲凉——那些被遗忘的智慧,只要有人去寻访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。

何作如自己,对于为何这些年痴迷于此,有过一句极简单的解释:

“骨子里有文人精神,所以才每次喝老茶都很幸福。“


参考来源

  1. 《与何作如一起喝老普洱》,中华普洱茶网,https://www.puerwang.cn/chashangchanong/a-11823.html(原载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14年)